极目新闻记者 丁伟 柳之萌
6月9日，高考最后一天。湖南娄底新化一中考点外，一位头发花白的父亲坐在门口的石墩上，他口中没有华丽的语言，手里没有精致的礼物，旧背包里只有8枚土鸡蛋和2个装行李的蛇皮袋。
考试结束，父亲把揣了一天的鸡蛋递给儿子。儿子接过鸡蛋的第一反应，竟是剥好、递回，让父亲先吃。
视频在网络上引发关注后，有人看到了父亲的不易，有人看到了儿子的孝顺，也有人看到了自己……
6月25日，高考查分通道开放，这对父子再次受到关注——儿子贺永辉526分的成绩和自强不息的故事，获得了多所高校的主动关怀与礼遇。他最终的选择会是什么？这个家庭还有着怎样的故事？近日，极目新闻记者前往湖南新化，采访了这对父子。
父亲扛着行李接儿子回家
老旧的农家小楼
六月末的湘中小城新化阴雨连绵，山间湿气氤氲。6月29日，是当地难得的好天气，阳光穿透云层，洒在群山之间，苍翠山野清亮通透，玉米地和稻田高高低低起起伏伏，错落在山间。
罗盛教村（极目新闻记者柳之萌 丁伟现场拍摄）
贺秀堂、贺永辉父子家住娄底市新化县圳上镇罗盛教村，这里是国际共产主义战士罗盛教的故里，也是湖南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。
从新化县城前往罗盛教村，全程66公里。山路九曲回环、蜿蜒盘旋，车辆深入大山腹地。沿途车流稀少，偶有当地村民骑着摩托穿梭于山野。
村民主动带路（极目新闻记者柳之萌 丁伟现场拍摄）
在抵达罗盛教村后，几十米就有一个弯，房子零星散落在山间。贺永辉的家在村尾，山路崎岖多弯难找，但村民们都知道贺永辉的名字。在知道记者想去他家后，村民们都热心指路，还有骑摩托的村民主动在前方带路。
贺永辉家（极目新闻记者柳之萌 丁伟现场拍摄）
驶过近百个弯道，又爬上一段陡峭长坡后，才看见一座砖瓦结构的两层农家小楼，这就是贺永辉的家。房子建于1996年，与周边的房子相比，已明显老旧。一道绿色的纱布简单地把房子和院子隔开，以免鸡鸭跑到屋内。
贺永辉的奶奶正在喂鸡（极目新闻记者柳之萌 丁伟现场拍摄）
一位系着围裙的老人正一瓢一瓢地从土灶铁锅里舀着猪食。这位老人是贺永辉的奶奶，今年82岁。得知记者来意后，她说儿孙两人都不在家，去长沙看学校了，永辉妈妈也有事出去了。话音未落，她又转身忙活。熏黑的房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。老人笑着说，等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，要把这腊肉拿下来炒给孙子吃。
贺永辉奶奶准备的腊肉（极目新闻记者柳之萌 丁伟现场拍摄）
贺家的房屋，没有多少装修与装饰，水泥地面清扫得干净。贺永辉的房间因主人外出而紧锁，仅能看到门上贴有一个“团团希望小屋”的标识。这是湖南省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的一项公益项目，贺永辉是团团希望小屋的受助对象之一，这个房间由新化团县委在2022年援建升级改造完成。
房子边的猪圈中有两头猪；三四只鸭子在院子的草丛间找食；一旁的禽圈里，还有二十多只土鸡，鸡窝里卧着几枚土鸡蛋。
被大家熟知的“湖南新化接考父子”的故事，正是从几枚土鸡蛋开始的。
贺永辉的房门紧锁（极目新闻记者柳之萌 丁伟现场拍摄）
第一个鸡蛋递给父亲吃
6月9日，是贺永辉高考的最后一天。为了赶到县城接儿子回家，清晨5点多，贺秀堂就穿衣起床。6点，他带着妻子煮好的8枚土鸡蛋和两个装行李的蛇皮袋出门。
从罗盛教村到新化县城要坐班车，一天仅一趟，他要徒步走六七里的山路，赶到乘车点，然后乘坐大巴。辗转了近3个小时后，贺秀堂在11点左右赶到了新化一中，坐在校门外的石墩子上，默默守候。
而这一幕，被赶来报道高考的记者姜坚强看到，记录了下来。面对镜头，贺秀堂语气平和，他说，儿子出生时一条腿马蹄外翻足，无法正常行走，连续做了多次手术，直到初中才终于可以正常走路；妻子眼睛视力本就不好，因为儿子的病情经常哭，有次摔下楼梯后加剧，现在已经看不见了。
下午6点多，结束考试的贺永辉走出考场。在大门口，他见到了来接考的父亲。贺永辉感到惊喜，此前父亲并未告知会来接他。甚至在前一晚，班主任谭老师还联系了其他要来接考的家长，托他们顺路带贺永辉回家。
贺永辉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了父亲（视频截图）
在考场外等待了近8个小时，贺秀堂连午饭都没吃，随身带的8个鸡蛋一个也没少。见到儿子后，他从口袋掏出鸡蛋递过去，示意儿子快吃。贺永辉拿到鸡蛋，剥壳后，一把塞回父亲手里，让父亲先吃。
“到校门口的时候，我突然看到爸爸在那，我觉得很惊讶，然后就是感动，我没想到爸爸会坐那么远的车来这里。我觉得爸爸坐那么久的车肯定也没有吃饭，所以我觉得应该要给爸爸吃。”贺永辉说。
父子俩来回谦让，最后贺秀堂没拗过儿子，把鸡蛋放进了嘴里，腼腆地笑了笑，“儿子剥的鸡蛋，好吃。”
贺秀堂陪同贺永辉到宿舍收拾了行李，装了满满一袋。他扛在右肩，左胳膊腋下夹着凉席。父子俩走出校门，父亲走在前头，儿子跟在后头。
6月25日，高考出分，贺永辉考了526分，他第一时间将结果告诉了父亲。电话那头，贺秀堂说，和预期差不多。他告诉儿子，上大学了要继续努力。
6月30日，志愿填报期间，贺秀堂、贺永辉父子从长沙、湘潭等地参观完学校后回到了圳上镇，但因有事外出，记者在山里跑了好几个村，才找到他们。
贺秀堂、贺永辉父子（极目新闻记者柳之萌 丁伟现场拍摄）
贺秀堂穿着和接考那天相同的蓝色条纹衬衫，头发比视频中看起来更加花白。谈到当天带8枚土鸡蛋的初衷，他告诉极目新闻记者，这在农村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，自己外出打工时，也会煮几个土鸡蛋带着。
贺秀堂常年奔波在工地，和水泥、搬重物、打些零工，时常还要攀高爬低，有一定的危险性。农忙时，他又要赶回家，种玉米、收稻谷……他坦言，务工加务农全年收入约莫三万元，一家人日常开销也要两三万，一年到头仅能勉强维持生计。谈及日复一日的操劳，贺秀堂十分淡然：“不辛苦，自己挣钱养家糊口，辛苦就不说了。”
“我们兄弟几个，就数大哥（贺秀堂）最能吃苦。他还在工地搞灰浆，那个赚钱，但是辛苦，粉尘也大。他干的活，我们反正是干不了的。他不光种自家的地，还种了其他家的，都是他一个人干。”贺永堂的弟弟介绍，在老家单纯种地，挣不了多少钱，随着年纪越来越大，大哥在外找活也越来越不容易。
先天性足疾和看不见的母亲
在距离贺家不远处的陡坡旁，住着贺永辉的大伯娘一家。大伯娘方云聪看着贺永辉长大。这个家庭的不易与不屈，她都看在眼里。
“他爸爸去接他，8个土鸡蛋！我们（在手机上）都看到了！土鸡蛋你们吃不？我去煮。”方云聪爽朗热情，她说，土鸡蛋在农村是很珍贵的东西，也是父母能给孩子最好的东西。
方云聪回忆，贺永辉从小就很懂事，很少出门玩，也不玩电子产品，都是在家学习。因为腿部疾病，贺永辉小学时还无法走路，父亲贺秀堂又在外面打工，平时都是由母亲龚友莲背着去学校。后来，经过几次手术，初中时，贺永辉终于可以自己走路了，但母亲龚友莲的眼睛却一天天坏下去，到贺永辉初二那年，彻底看不见了。
“儿子就是我的希望，也是他一直在给我鼓劲。”龚友莲说起孩子，声音柔和却有力，“是他鼓励我让我有时候累的时候不觉得累，我不觉得辛苦，我看到他我就很幸福。”
那些年，贺秀堂在外奔波，永辉在校念书，家里全靠龚友莲一个人撑着。眼睛虽不好，她仍坚持下地去，看不见就弯下腰，用手指一点点摸出田垄，再慢慢耕作。如今视力愈发差了，她便更多留在屋里，做饭、收拾家务、喂鸡喂猪，样样都拾掇得妥帖——她总有办法，把日子过下去。
深处大山腹地（极目新闻记者柳之萌 丁伟现场拍摄）
贺家门口有一条长陡坡，两侧是农田。龚友莲有次下陡坡时，跌进了农田里。方云聪说，当时自己正好看到了，帮忙将她扶起。她说，自己有时候看到龚友莲出门，都会帮忙扶一下。
令方云聪印象深刻的是，贺永辉每次从学校回来，都会主动问母亲，有没有什么自己可以帮忙做的，“他经常帮家里做农活，种花生、掰玉米……”
罗盛教村支书陈炳说，贺永辉小学时因做手术曾休学一段时间，班里有成绩好的同学主动帮他补课，“同学感情很好，有学生主动帮他打饭、背他上厕所，都不需要老师安排。”
陈炳回忆，以前医疗条件不好，有人说永辉的腿得截肢，“但他爸爸不同意，坚持要给他治疗，后来说幸好当初没截肢。”
在“六旬父亲背着八枚鸡蛋赴考场”感动全网后，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主动提出，希望帮贺永辉一家检查治疗。6月14日，贺永辉一家人抵达长沙，15日前往医院接受检查治疗。
经检查，贺永辉的腿没有太大的问题，要坚持做康复。但遗憾的是，龚友莲的眼睛现在无法治疗，需要等到几年后，技术成熟了才可以，但是治疗费用也将是一笔高昂的支出。
一位知情者向记者描述，在去医院检查的前一晚，永辉妈妈是很开心的，但是在知道这个结果后，“能明显感受到，她很失落”。
方云聪也提到，龚友莲很期待自己的眼睛能治好，“（如果）能看清一点的话，我走路去山上干活就轻松多了。”
“再去感动这些曾被你感动的人”
6月9日晚，方志明无意间刷到了贺永辉父子的视频：贺永辉将第一个鸡蛋剥壳后递回给父亲吃。看到这一幕，方志明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。
“鸡蛋是我们农村最好的东西，现在我过生日，母亲还会给我煮鸡蛋。”在方志明看来，贺永辉与父亲的互动，比《背影》里的情节还要感人。
方志明展示贺永辉父子的捐款（极目新闻记者柳之萌 丁伟现场拍摄）
方志明是贺永辉的初中班主任，印象里，贺永辉话不多，但心地善良，“学校组织的各种捐款，他10元、20元、50元地往外拿，从没因自家不富裕就吝啬半分。有一次贺永辉获奖175元，他捐出了160（元）。”时隔多年，方志明翻出了当年的一份捐资兴教捐款记录。信纸上，红色笔迹依然清晰：学生贺永辉，家长贺秀堂，（捐款）金额50元。
6月10日的早自习，方志明特意把贺秀堂、贺永辉父子的视频投放在教室内的电子屏上，播放给学生们看。原本就知道贺永辉的学弟学妹们深受触动，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“这是2023年初中毕业的贺永辉，身残志坚，孝顺明理，请多多转发，传播正能量。”方志明编辑信息，请亲朋好友多多转发贺秀堂、贺永辉父子的视频，“这种孝心，这种对父母的爱，对生活的爱，一定要传下去”。
“背着8个土鸡蛋接考”的视频一夜之间传出了大山，传出了新化。上海的一位网友刷到视频后，给贺永辉邮寄了学习、生活用品，后续还一直关注着贺永辉考了多少分，志愿填报了哪所学校。浙江的一位网友还专程到新化来看望贺秀堂、贺永辉父子。
随着视频被更多人看见，如潮水般的善意和爱心涌向这个小村庄。通往贺永辉家的长坡上，停满了车；来自各地的电话，响个不停。
可贺秀堂一次次婉拒：“不用不用！爱心收到了，捐款就不用了。我还能做事，还能动，我能自力更生。”贺永辉也说：“希望爱心人士把有限的资源，留给真正需要雪中送炭的人。”
贺永辉曾就读过的松山中学一角 （极目新闻记者柳之萌 丁伟现场拍摄）
这一切，方志明都看在眼里，他为贺永辉一家被看见而感到高兴，也因无数陌生人无所求的善意而感动。方志明说，他最关心的是——“我希望贺永辉进了大学以及以后走入社会，善良和勤奋的底色不要改，面对困难的意志力不要改。要好好学习，别让关心你的人失望。有一天，你要用自己的成绩，再去感动这些曾被你感动的人，让大家再为你点赞一次。”
等儿子上大学父亲要去打工
方志明在松山中学执教多年。他说，贺永辉家所在的罗盛教村，村民们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，“他们那里的诵读风气非常浓厚，非常尊师重教，我去永辉家里，他爸爸非常热情，非常希望孩子能读书读出来，他们村大学生蛮多的。”
作为父亲，贺秀堂对教育的看法简单而朴实，在他看来，儿子永辉从小患有先天性的足疾，想走出大山，读书是唯一的路。“我们农村里面，干农活最辛苦了，不要像我们一样，要到外面去做事，找一个好单位，找一份好工作。”
陈炳向极目新闻记者介绍，该村地处山区，绝大多数村民都和贺秀堂一样，深信读书就是唯一的出路。尽管与城市相比，农村硬件设施相对薄弱，但村里崇文重教的风气十分浓厚。
陈炳介绍，村里的孩子们也很争气。罗盛教村共有400余户、在册人口1600多人。2026年高考中，全村有13名考生成绩超过500分，其中7人取得了600多分的好成绩。
新化一中（极目新闻记者柳之萌 丁伟现场拍摄）
贺永辉的高中班主任谭玲玲扎根新化一中任教多年，作为本土新化人，她十分理解贺永辉父子背后的乡村家庭教育现状。在她眼中，背着鸡蛋专程陪考的贺永辉父亲并不是唯一的，父子二人只是无数淳朴乡村家庭里，偶然走入公众视野的代表。
谭玲玲说新化一中有很多学生来自乡村，往返家校时，很多学生常常背着沉重的背包奔波赶路。身为农村走出的学子，她深有体会：当下乡村父母的心愿始终未曾改变，他们愿意倾尽全部财力与精力支持子女求学，迫切期盼孩子依靠教育拥有优于父辈的人生。
谭玲玲见证了贺永辉这段时间明显的成长蜕变：从前性格内敛怯于主动沟通的他，如今和人交流时常常面带笑容，性格变得开朗许多。“永辉他自己也说，未来自己一旦有能力，定会回馈善意，去帮助曾经和自己一样需要帮助的人。”
实地家访过后，谭玲玲感慨良多。她说，从和贺永辉82岁高龄的奶奶交谈中，可以感受到他们一家人的孝顺与和善，唯一的遗憾便是妈妈看不见永辉现在的样子。谭玲玲相信：未来永辉妈妈的眼睛一定可以得到医治，可以亲眼看到永辉高大帅气的模样，让这个坚韧的家庭收获一份圆满。
贺永辉（极目新闻记者柳之萌 丁伟现场拍摄）
7月1日，贺永辉说，他的志愿填报了他曾参观过的湖南农业大学，他对未来的大学生活充满期待。他说，湖南农业大学很温暖，很有人文关怀，自己也喜欢长沙这座城市，那里热闹繁华。他还说，之所以选择湖南农大，还有一个原因，“以后带妈妈去复查，以及自己去复查身体都会方便一些”。
贺永辉相信，长沙可以承载他的求学梦想，也可以让妈妈再次看见爸爸，看见他和姐姐长大的模样，看见帮助过他们一家的好心人。
贺秀堂的梦想一直在变，中心始终是孩子。早些年，贺秀堂一心想把孩子的病治好；后来，他盼望着孩子能考个好大学；现在，他盼着孩子毕业后能进一家好单位，有份好工作；将来，他还想看着孩子成家。
贺秀堂一步一步为孩子筹划，似乎永无止境，然而在这些筹划里，主角从来不是自己。
7月初，屋后的早稻已经抽穗。贺秀堂说，等这季水稻收割、脱粒、归仓，家中一切安排妥当，他还要离家到长沙去打工，“都是跟着熟人，在工地找活”。他说，自己已经60岁了，打工或许还能再干三四年。
那时，儿子贺永辉也将在长沙开始崭新的大学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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